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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无能,同情无用

当前的政治状况到底好不好?评判标准是什么?我们很容易想到的就是老百姓是不是安居乐业。英国思想家洛克与法国思想家卢梭没有想得这么简单,他们设想了人类的自然状态,那是存在于政治社会建立之前,简直是世外桃源,在这种状态中,人们享受着很多权利,后来由于某种原因,人们不得不组成政治社会,
 
1.原始状态的纠结
 
洛克认为自然状态是一个完美无缺的自由、平等状态,人人都按理性行事,也就是按自然法行事,自然法的主要内容就是,任何人虽然自行其是,但不得侵害别人的生命、健康、自由和财产。这种自然状态虽然很完美,不过,自然法不是明文规定的法律,不是每个人都能充分领悟,侵害别人自由或财产的事情时有发生,老百姓不得不推选统治者来保护自己的权益。如果统治者竟然利用手中的权力来伤害老百姓,他们就不配掌握政权。
 
我们知道,洛克是在反驳“君权神授论”之后才提出以上主张的。君王的权力不是上帝赋予的,但人民的权利(比如自由权、财产权)却是上天赋予的,统治者必须保护人民的天赋权利。问题是,天赋的权利就是无法用理性证明的权利,既然无法证明,我们怎么能确定拥有这些权利是绝对合理的呢?政治学者石元康先生便说,不用花心思去证明自由权、财产权是不是合理,只需要看鼓吹这些权利对谁有利就可以了,从历史上看,自从一大批知识分子鼓吹这些天赋权利之后,老百姓的生活境况的确好了一些,所以,可以继续鼓吹下去。
 
可是洛克不是像这样从实用主义的角度来看待人的天赋权利的,他认为这些权利是绝对合理的,在自然状态下,人们便通过理性理解了保护人的自由权、财产权的重要性。可是卢梭认为,自然状态下的人们浑浑噩噩,不知道知识和思想,也没有财产的观念,虽然享受着自由与平等,却不能体会它们的美好,而我们现在的人,虽然能理解它们的美好,却已经无法享受它们了。这样看来,卢梭眼中的自然状态和洛克所谓的自然状态差别不小,在卢梭看来,原始人整日游荡于森林,没有劳动、语言、家庭,不知道战争和复杂的人际关系,不需要同类帮忙做什么,可以自食其力,也不会伤害同类,甚至不能区分同类谁是谁。他们行动自由、身体健康、清心寡欲、内心平静。这样的原始人真是生活在黄金时代。
 
2.黄金时代的远去
 
我们可以对比一下现代人与卢梭眼中的原始人有哪些区别。
 
原始人生在野外,不穿衣服,四处奔跑便是锻炼,身体健康,很少得病;现代人娇生惯养、熬夜、放纵情欲等等造成疾病多多。
 
原始人没有知识,只有自然冲动,只考虑当下,吃饱喝足就行,不知何为财产,一般不会去争抢别人的东西;现代人不满足于吃饱喝足,总是想得到更多更好的东西,欲望增长,智力也跟着发展,人越来越有知识,欲求的东西也五花八门,财产多多益善,为了利益,生起各种矛盾冲突。
 
原始人不懂得规划未来,无忧无虑,从不唉声叹气;现代人总是为自己设定一个又一个目标,不断失望或者失落,经常抱怨社会,甚至自杀。
 
原始人独立自主,不需要别人的帮助与合作,也能生存;现代人不依赖他人,根本活不下来。
 
原始人同情心很强,做对自己有利的事,尽量不伤害他人;现代人同情心很弱,看到别人痛苦经常这样想:“他们难受是他们的事,反正我很安全。”
 
原始人只有生理之爱,不会对某个异性特别钟情,随便哪个异性都可以,反正不在一起生活;现代人有了爱情、忠诚、名誉等等的观念,于是不断发生通奸、淫乱的事情,嫉妒、报复心理让人变得疯狂。
 
原始人虽然自然禀赋不一样,但大家所能做的只是摘到果子弄到水,可以生存就行,出众的禀赋没有用武之地,实质上大家都是平等的;现代人的禀赋和“关系”不一样,会得到完全不同的利益,贫富差距极大,少数人是领导者,多数人是打工者。
 
既然原始人的生活如此美好,为什么他们不继续过那自给自足的生活呢?为什么他们要集合起来组成社会并选些领导来管他们呢?卢梭认为,虽然原始人一个人可以过生活,但遇到困难时,大家合作可以更快地克服困难,渐渐地,大家会发觉,定居下来和同类生活在一起,可以生活得更好,于是便有了集体生活,集体生活中有能力的人肯定得到更多财产,而没能力的人得到很少,大家尝到了拥有财产的好处,渐渐变得很贪婪,互相争夺财产,不得安宁,最后,大家都醒悟了,这样闹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最后便约定一起制定了公正、和平的规则,并选了领导按照这些规则来管大家,保护弱者免受压迫,保护每个人的财产和自由。
 
3.法律是万能
 
从上面可以看出,在政治权力的起源上,洛克与卢梭的分歧很大。洛克认为原始人不能完全领悟客观存在的自然法,自然法教导人们不得侵害别人的自由和财产,原始人由于情欲或利害关系,会乱了规矩,不得不选出领导来管管他们。卢梭认为原始人那里根本不存在自然法,原始人按本能生活可以活得很好,只是后来集体生活生出了贪婪之心,人与人之间矛盾冲突不断,为了和平,不得不集体制定了一些公平的规则,这些规则便包括洛克的自然法:不得侵害别人的自由和财产。洛克虽然说原始人由于情欲或者利害关系侵害了别人的自由与财产,但感觉他是轻描淡写,不认为原始人被情欲或利害所困是多么大的事情,只要大家联合起来制定了法律,领导按法律办事,惩罚那些伤害别人的人,人们便不再是情欲或利益的奴隶,社会便一片太平了。
 
洛克从来没有仔细想过,即使有了法律和政治领导人,我们如何能够保证政商界的关键人物或者平民百姓都不去侵害别人的自由与财产呢?如果大部分人都不能真正实践洛克的自然法,再空谈政府的正确形式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政权的存在只是为了保护我们的自由和财产,那么它就是我们的工具,它保护了我们的自由和财产,是应该的,它没能力保护我们,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对于这样的工具,我们没有任何的感情,所以爱政权甚至爱国都变成荒诞的事情了,我们关心的,只是自己的利益。我们不去侵害别人的自由与财产,便是有道德,问题是,为什么要有这样的道德呢?如果没有这样的道德,我们会受到法律的制裁。可是,并不是每一次侵害别人都会受到法律制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是骗人的,如果能逃避惩罚,又能得到更多的利益,为什么不去侵害别人呢?
 
洛克片面强调我们每个人个人自由与财产的重要性,这是一种极端的个人主义,我们不去伤害别人,不是不想去伤害,而是不敢去伤害,伤害了之后,也许自己的自由和财产就不保了。除了不伤害别人,一般也不会去帮助别人,除非帮助后对自己有好处,没有必要白白牺牲自己的自由或财产去帮助别人。这样一些人对国家、政府、他人都没有什么感情,真正在意的就是自己的自由和财产,他们组成的社会究竟有多少凝聚力,实在难说。洛克相信法律的力量,但是法律只能维持社会的相对稳定,至于增加社会凝聚力、营造和谐气氛,法律就无能为力了。我们所处的正是一个个人主义横行、缺乏凝聚力的时代。
 
4.善良是关键
 
总而言之,洛克认为,依法治国就可以保护每个人的自由和财产,纵欲或贪婪之人会收敛很多,虽然纵欲或贪婪是人性的自然现象。可是卢梭不像洛克这么冷静、现实,他认为纵欲、贪婪不是自然现象,而是人性的堕落,需要拯救,正是从这一点出发,他才极力歌颂原始人的状态,无贪婪无纵欲。原始人之所以不知贪婪是因为当时还没有财产,没有东西可以贪,大家都独自生活在森林中,吃住随遇而安,这里卢梭还引用了洛克的一句话,没有私有制就没有伤害,不知这句话从何而来。原始人之所以无纵欲,因为他们每天维持生存已经不易,闲下来只是想睡觉,没有精力考虑别的,而且,没有知识也就产生不了太多的欲望,希望的只是食物、异性、睡觉休息,唯一害怕的是伤痛和饥饿,就像现在原始森林中的狮子、老虎一样。
 
有人会说,原始人再怎么淳朴,我们也学不来了,难道我们还能返璞归真吗?卢梭当然没那么幼稚,他并不是要我们重新变为原始人,而是希望我们理解真正的公共利益高于表面的私人利益,遵从道德感行事,热爱同胞,尽力为他们服务,严守法律,变得善良、明智,成为秩序良好的社会的坚固支柱。在这里,卢梭强调了两点,一是明智,二是善良。明智就是理解公共利益高于过分的个人利益,洛克强调明智,有了公众认可的政府与法律,纵欲或贪婪之人也会变得明智。卢梭认为这高估了人的理性,没有善良,理性可能去损公肥私。问题是善良或者道德感从何而来呢?我们凭什么要热爱同胞、尽力为他们服务呢?因为我们有同情心,看到别人痛苦自己也会难受,在卢梭看来,不希望一个人痛苦和希望一个人幸福没有区别。可是,希望一个人幸福不一定就会热爱对方、尽力为对方服务啊。我们实际上希望所有人都幸福,可是,我们照样纵欲或者贪婪。同情心是斗不过欲望的。
 
只要像洛克那样过分强调个人的自由和财产,理性、法律、政府、同情心都没法让全体人民建立起码的共识——对所有人都有约束力的共识。对于现代世界一盘散沙的状态,难道我们要怪罪于洛克这样的自由主义者吗?即使怪罪于他,又有何用?个人主义的盛行,是必须接受的事实。有人会为个人主义辩护,正是它激发了人们的无尽创造力,带来了经济的飞速发展与人民生活水平的实质提高。可是,这也让每个国家都变成了一个个人,只强调自己的自由与财产,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全,不得不追求发展发展再发展,不是为了人民的幸福而发展,而是因为将其他国家当成假想敌而发展,老百姓只是工具,被国家用来追求发展。
 
每个国家内部是一盘散沙,国家之间也是一盘散沙,大家都在疲于奔命。尽管如此,自由主义者坚信,共识可以建立,即使国家之间的共识难以建立,国内的共识还是容易建立的,即使国内的共识不容易建立,一个小地方的共识还是容易建立的,从小处入手,做,总比不做要好。而儒家学者认为,如果不反击个人主义的道德,共识无法建立,那么我们也可以尝试对小范围国民从小进行儒家道德的教育,把道德当成目的而不是手段,仅仅借大学的通识教育,不可能把一个个人主义者变成一个儒者。我们总是要去做点什么,不要张口闭口“丑陋的中国人”,不要一味抱怨中国人的劣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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