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文庆 > 好公民,可造就

好公民,可造就

卢梭在他的《社会契约论》的最后加了一节论公民宗教的文章,感觉很突兀,因为整本书都是在谈政治理想国,几乎没有谈怎样运用文化、宗教的力量来维系一个社会。他心中的理想国恰恰最容易在没有文化、宗教等等传统因素的地方建立起来,这等于是在说废话,卢梭生活在十八世纪,而十八世纪的世界上,没有几个地方是没有文化与宗教的,即使没有宗教,也有类似宗教的安排。既然宗教的存在是既定的事实,宗教的存在与理想国的建立又有冲突,该怎么办呢?这正是卢梭论公民宗教的文章所要回答的问题。
 
1.教徒的消极影响
 
卢梭对宗教的看法并不是没有变化,在《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中,他认为单单靠理性,人民会变成反政府、反社会的暴民,只有宗教的安抚才能造就良民。可是到了谈论公民宗教的时候,他认为,为了全国人民的幸福,需要改造宗教,为什么呢?首先,我们还是来看看卢梭眼中的宗教到底是什么样的。他认为,这样的宗教没有庙宇、祭坛、仪式,只限于对上帝发自内心的崇拜,对道德的永恒义务,即启示宗教,虽然卢梭认为启示宗教与基督教不太一样,因为基督教有教堂、有仪式,但是在崇拜上帝、尽道德义务方面,两者并没有多少差别。如此强调尽道德义务的启示宗教有什么消极影响呢?
 
首先,教徒的存在不利于社会的团结。教徒都比较超脱,把物质利益看得很淡,不会全心全意依附于国家,教徒自己组成一个小圈子,在这个小圈子中找到了归属感,与圈子以外的人没有什么共同利益,社会因此而分裂了,教徒重精神利益,教徒以外的人重物质利益,道不同不相为谋。政客再怎么呼吁国民为同一个目标而奋斗,教徒也是无动于衷,在他们看来,幸福是自己的事情,与政客无关。这样的教徒脱离国家、政府、尘世万物。
 
其次,教徒虽为良民,却难有成就。尽管教徒尽责守法,当了领导后公正节制、正直廉洁,但是社会的发展却不能指望他们。要想社会发展,必须有世俗的理想与野心,教徒恰恰没有这方面的野心,世俗的成就在他们看来都是浮云,他们工作尽责只是不犯错而已,积极追求成功便不是职责之内的事情了。社会发展了,他们不想享受因此带来的好处,因为享受必然是一种堕落;社会停滞不前甚至衰退了,他们也不会因此而伤悲,本来他们就认为社会是罪恶的,发展或衰退都没有意义,衰退正好是上帝对于人类堕落的惩罚。
 
最后,对于暴君,教徒毫无抵抗力。教徒一般不会把人想得很坏,如果出现善于忽悠的野心家,可以在教徒中间畅行无阻,一旦掌握了权力,会随意伤害教徒的利益,教徒一般不会反抗,一来使用暴力与他们的温良性格格格不入,二来野心家伤害的都是物质利益,教徒并不在乎。这些教徒去当兵保家卫国,虽然不怕死,但并不怎么渴望战胜敌人,因为胜败意义不大,胜利或者失败之后,社会都是堕落的,没什么两样。当了亡国奴不可耻,只是换了个政府而已,无论哪个政府并不影响教徒的精神生活。
 
2.社会责任感的造就
 
正是因为宗教有以上不良影响,卢梭认为有必要改造宗教,所有教徒必须有公民信仰,这种信仰可以使人们热爱自己的社会责任,做一个好公民。公民信仰的内容是什么呢?比如,法律是神圣的,触犯法律必须严惩,我们组成社会是为了建设和谐社会,必须担责任尽义务,也享受一定的权利。卢梭没有全面阐述公民信仰的内容,只是强调内容要简单明了,文辞精确,无需解说,就像宣誓的宣言一样。
 
问题是,公民信仰与教徒信仰是两码事,公民眼中没有神,而教徒如果不相信神的存在,他们的信仰就无从谈起。那么,公民不信神,如果能让他们保有很强的社会责任感呢?卢梭也知道不能让所有人都有公民信仰,信仰是不能强迫的,但是,可以把没有公民信仰的人驱逐出境,因为他们反社会,不能真诚地爱法律与正义,也不能在必要时为尽义务而牺牲生命。如果有人表面上说自己有公民信仰,实际上却无视他人与社会的利益,那么就应该把这种口是心非的人处以死刑。按这种标准,上面所说的那些不利于社会团结与发展的教徒,都应该被驱逐甚至判处死刑了,我们现在的大多数人也应该有同样的命运。这当然是荒谬的。
 
首先,我们看看那些不利于社会团结的教徒如何反驳卢梭的观点。他们会说,你们强调“我为人人、人人为我”,你们尽情去为人民服务就是了,我们不反对你们,只是希望你们不要来为我们服务就行了,你们的服务,在我们看来,没有价值。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不参与你们的“为人民服务”。我们有自己的服务人民的方式,那就是拯救他们的灵魂。而且,你们虽然强调“我为人人、人人为我”,你们当中有多少人真正为人民服务了呢?那些真正为人民服务的人当中,有太多的人受到宗教的影响,先敬畏神,然后才有虔诚的公民信仰,没有宗教的底子,很多时候,公民信仰只是徒有形式。
 
对于这样的反驳,卢梭会说,虽然虔诚的公民信仰很多时候来自于敬畏神,但敬畏神不一定就有公民信仰,没有了公民信仰,教徒组成一个封闭的团体,其他老百姓由于各种原因结成很多小团体,所有这些团体都自行其是,在这样分裂的社会中,人们怎么能幸福呢?自由主义者对于卢梭的担忧会感到纳闷,人想参与什么团体就参与什么团体,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样怎么会不开心呢?我们现在大多数人都是半吊子的自由主义者,我们可以扪心自问,现在这种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状态,真是很快乐吗?正如存在主义者所说,我们被抛在这个荒谬的世界上茫然失措。我们不是不想拥有卢梭所谓的公民信仰,如果真有那样的信仰,我们会活得更加踏实。问题是,一旦刻意去制造这种公民信仰,我们感到的只是压抑与空洞,心中除了抵触,生不起任何信仰。
 
那些不利于社会发展的教徒会反驳卢梭说,我不想在工作中做出很大的成绩,我不想创业以谋取成功,并不代表我消极怠工,我肯定不会做一行爱一行,因为我只爱上帝,但无论我做什么,至少可以达到合格的水平。之所以我不追求工作上的卓越,是因为我工作的卓越不可能造就我心目中的美好社会。如果能靠父母的钱养活自己,我宁愿不上班,但我并不是社会的废人,我没有创造看得见的价值,但却创造了看不见的价值。卢梭不吃这一套,他会说,如果你不上班,就是没有社会责任感,你是靠大家养着,你是社会的寄生虫,你以为你创造了看不见的价值,如果我们大多数人认为这看不见的价值就是不存在的价值,那么,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我们完全可以剥夺你的生命。不仅不上班是错误的,上了班消极怠工或者只追求不犯错,也是错误的,把国家与社会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的人,会去追求卓越。
 
3.社会责任感的虚无
 
卢梭理想中的公民,是在国家中获得自己的生命与存在,国家在公民的心中具有无上的地位。不过,这样的国家是人民当家做主,人民创造了国家,国家又创造了人民,两者已经合二为一。
 
如果一个国家实质上已经是人民当家做主,再去倡导公民信仰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问题是,卢梭所描述的人民当家做主的理想国没有在任何地方真正实现,这时候该如何倡导公民信仰呢?卢梭的方法是很粗暴的,对于没有公民信仰的人,或者驱逐出境或者处以死刑。被驱逐出境的人,一般都很难生存,为了生存,大家不得不说自己拥有公民信仰,那么怎样判断一个人有没有说谎呢?只有看一个人的行动,如果是违法了,肯定就是说了谎,按照卢梭的意思,得判处死刑。这样一来监狱就省掉了,所有罪犯都侵害了社会利益,说明没有公民信仰,都应该判处死刑。而且,不仅犯罪是没有公民信仰,不工作、消极怠工、不参加多数人决定的有利于整个社会的活动,都是没有公民信仰的表现,都应该被处死,如此一来,不血流成河才怪。卢梭在《社会契约论》的开头大呼人生而自由,可是到了《社会契约论》的结尾,却以多数人的暴政收场,伟大思想家一般都是矛盾的。
 
卢梭强调社会责任感是没错的,可是暴力只能让人不敢违法,却不能让人做好事,暴力无法造就社会责任感。自由主义者认为,只要不伤害别人,就是一个合格的公民,他们并不强调一定要为社会服务。不能靠暴力,也不能靠异常流行的自由主义,那么,社会责任感从何而来呢?
 
 
 
 
 
 
推荐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