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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英时先生谈奸商与学术抄袭产生的根源

余英时先生驾鹤西去,在旧书网上看他文集全套售价超过3000元,这套书当时出版时也就500元左右。今天学习这套书第12卷里的文章《价值荒原上的儒家幽灵》片段,只是学习,不挑刺。

今天又可以谈谈儒家在当前中国文化景况中的问题了。这是因为近几十年来,借所谓“亚洲价值”说的声势所谓二字,似乎是对“亚洲价值”的某种怀疑儒家的地位在中国陡然上升了。

今年夏天有一位大陆的哲学专家到普林斯顿来访谈,专家二字,用词准确,现在不少研究哲学的大学教授动不动就自称“哲学家”,实在吓人他属于中年一代,并且在一间著名的大学中负有领导的任务。在谈话中,他提出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今天我们能不能创建一个以儒学价值为主导的“宗教”,在社会上发挥近似传统时代“移风易俗”的教化功能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我没有心理准备,不敢乱说,只好指出以前康有为创立“孔教”的困难经验,连梁启超也不肯参加

连余先生如此博学之人都不敢乱说,更不要说其他人了。但是他提起康有为曾经类似的理想与失败经历。相信现在不少人如果听到有人想创建孔教,一定很不屑,什么年代了,现代化这么多年了,还孔教?但余先生没有如此武断。

但访者的态度是十分恳切的,忧世之意,溢于言表,很引起我的同情。我因此才深切地体会到大陆确有不少人希望重建儒家的某些价值,以化解冲突,走向和谐与稳定。

对方提出的观点,即使表面很荒谬,只要出发点是好的,就没必要讽刺或蔑视,当有同情的理解。

我们都知道,儒家价值在传统时代(19世纪以前)弥漫于整个中国社会之中,无所不在。无论我们今天怎样评价它,儒家价值维系了两千年中国人的生活方式,虽屡经政治上的大变动,仍然持续不断,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这一套价值系统又是和传统的社会系统紧密地配合而成一难解难分的整体。

传统的社会系统,部分就是农业社会的家族聚居有力地维系着儒家价值。

中国人一向承认儒、释、道三教是三大精神支柱,但以俗世人生而言,我们终不能不承认,“儒”所占据的位置更为根本。然而19世纪中叶以后,主要由于西方文化的入侵,传统的社会系统和价值系统都开始解体。所以从清末到1919年的五四运动,我们看到一个剧烈的全面解体的过程儒家价值虽已在一部分知识人的显意识中变成了负面的东西,但在绝大多数人的潜意识中仍然起着支配他们行为的作用。这是因为“五四”毕竟只是一个文化的、知识的运动,不能强迫人人都接受“反儒家”的立场。

很多人说五四运动“打倒孔家店”使得儒家价值遭受重创,余先生想说,1919年,识字的人占极少数,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五四运动是什么,更不理解儒家已经岌岌可危。

事实上,正面起而为儒家辩护的知识人也所在多有,形成一种“信者自信,疑者自疑”的局面。这种多元价值并存而互竞的状态本是十分正常的。日本明治维新以后也有“脱亚入欧”的运动,但西方价值与本土原有价值互相激荡,却走出了一条自然演化的道路。

日本再怎么学习西方的平等,那里工作单位的下级还是比较害怕上级的,他们在坚守某些传统的基础上接受西方的价值。

传统中国是所谓“天高皇帝远”的状态,专制皇权只下延到县一级为止,再下面则是士、农、工、商杂处的民间社会。维系着民间社会的精神力量主要便是儒家价值,这些价值大抵是通过“士”阶层的传播而在民间社会逐渐生根成长的,先后经历了两千年以上的长时期。但到1980年左右,只剩下几许残骸。 

这里是不是说,传统社会,皇帝之所以推崇儒家,因为他们没有能力管到底层社会,儒家维持了底层民间社会的稳定。后来,管理方法科学了,科技发达了,不存在“天高皇帝远”,科学管控可以触及到每个角落,于是儒家被一脚踹开,底层社会的科学管控代替了儒家某种程度的自我管理。 

1993年以后中国市场经济一天比一天活跃。但是价值“荒原”或“废墟”的状态不仅没有改变,而且日益暴露了出来,腐败,学术界抄袭作假的风气,“一切向钱看”的心理等等都是价值荒原的明确表征。

有人说市场经济导致了一切向钱看,余先生说,价值荒原才是真正原因。而价值荒原又是底层社会的科学管控导致的,那么改善的方法之一,是不是让底层社会的管控更加科学? 

这一类不道德的行为,自不是从今天始,也不限于中国。但最大不同之处在于以前有此等行为,一旦被揭发之后,当事人必感羞愧,无面目见人。今天贪官、奸商、知识窃贼等等,不幸而被揭发,受到刑事处分,则只怨自己运气太坏或“关系”不够强大,却全无羞愧之感。 

道德行为做给自己看,易生羞愧之心,即所谓“慎独”;单纯做给别人看,当然是虚伪。对道德失去敬畏,平等思想泛滥是否也是一大原因?因为大家平等,很多人自以为是,不知道世上还要敬畏什么。 

在这个价值荒原上如何把儒家价值重新整顿起来,和现代社会系统进行有机的配合,最后使它们能进入多数人的识田之中,这实在是一个艰巨无比的大工程。价值意识毁之易而建立难,这是因为价值必须内化,成为实际行为的指南,才可以当得起“价值”两个字。否则不过是一些空洞的话语而已。 

重要的不是单单弘扬某些价值,而要与实际生活方式结合起来。以前农业社会,天高皇帝远的家族聚居有利于维系儒家价值,现在散落的原子家庭如何维系某种价值呢? 

顾炎武论曹操摧毁东汉的道德价值的罪过,说:“夫以经术之治节义之防,光武、明、章数世为之而未足;毁方败常之俗,孟德一人变之而有余。 

曹操用人从来不讲究德才兼备,他虽然摧毁了道德价值,但是后面朝代又慢慢建立起了道德价值。是不是应该好好了解这个建立的过程?以前被败坏的,可以再建立,现在呢?如果可能建立,是不是需要几百年时间? 

想恢复儒家价值,无论其动机为何,也不论其能否收效,就事论事,我还是愿意乐观其成。儒家价值最初是以“治人者”和“士”为对象的,要他们“修己”然后“治人”,最后这些价值才有机会传播到民间社会。今天提倡儒家价值的在位者和辅治者也必须先从自己做起。套用一句汉代的老话:“儒家价值不在多言,顾力行如何耳!” 

深受西方思想影响的余先生,只是说“先从自己做起”,这在很多人看来是空话,这些人觉得,指望“治人者”主动行善,是天方夜谭,必须要有监督。问题是,监督只能让人不做坏事,如何能让人做好事呢?余先生想说,没有西方式监督的传统社会里,“治人者”和“士”能够做出道德榜样,那么现在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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