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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珍珠,谈中国(一)

篇首说明:本文完整语音版,请见土豆网《庆谈》第七期《赛珍珠眼中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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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珍珠,一位美国的女作家,曾经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她的获奖作品是描写民国时期的中国农民。说她是美国人并不确切,她虽然生在美国,但出生之后立马就被妈妈带到了中国,并在中国长大,她是先学了汉语,才学了英语,到了念大学的年纪,才又回到美国读书,正是因为她精通汉语,后来才有能力将《水浒传》翻译成英文。

 

赛珍珠的爸爸妈妈到中国来做什么?传教!他们都是虔诚的基督徒,也是在美国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他们在美国干别的职业,完全能够谋生,过上安稳潇洒的日子。可是他们偏不,他们偏要来到人生地不熟的中国,希望把上帝的福音带给中国老百姓,这样的奉献精神让人惊叹。他们在中国传教一辈子,最后都老死在中国。不过他们感到很遗憾,因为经过他们辛苦传教而成为基督徒的一般都是没有什么文化的人,那时的知识分子很少有成为基督徒的,赛珍珠认为基督教之所以在中国站不住脚,就是因为中国一流的思想家不信仰基督教,没有帮忙去传播上帝的福音。她没有分析为什么中国的知识分子不信上帝,其实中国的知识分子从孔子开始,就没有崇拜人格神的习惯,他们认为最高的存在是道,但道不是上帝,孔子认为道就是治国的秘诀、为人处世的秘诀,老子则认为道可道,非常道,把道神秘化,神秘化不代表人格化,而且虽然神秘,但是经过修行,还是可以悟道的,从而成为得道高人。所以,中国人从来追求的都是天人合一的境界,而不是像仆人一样小心地伺候天,伺候上帝。

 

赛珍珠由于在中国呆了几十年,深受儒家的影响,她少年时代的老师就是一位地地道道的中国传统文人,熟读经书,是儒雅君子的典范。但是赛珍珠也接受了美国的一些典型思想,所以她如何看待中国,就非常有意思。

 

她恰巧在我的故乡江苏镇江长大,她认为镇江城里不需要警察,每个家庭成员都懂得循规蹈矩,如果有人犯法,家族的头头就会召集大家开会,决定给违法的人什么样的惩罚,甚至将他们处死。家族的成员都非常敬畏他们的头头,害怕自己的孩子给家族丢脸,所以对孩子的教育非常严格,要求孩子们尊重儒家的种种为人处世的规则,比如,长辈没有坐下,晚辈是不能坐下的,饭桌上长辈动筷后,晚辈才能动筷子,对于这些规则,赛珍珠并不感到压抑,因为她知道自己作为青少年的身份,青少年与长辈相比,在生活智慧方面肯定是无知的,无知的人必须尊重有知识的智者。现在的青少年才不会这么谦虚呢?网络发达让他们知道了很多新鲜的与前卫的东西,而长辈是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于是青少年就得意忘形了,好像新鲜前卫的东西就是智慧一样,感觉自己比长辈们懂得还多,瞧不起长辈,其实他们知道的都是浮云,他们并没有分清什么是信息、什么是知识、什么是智慧。

 

赛珍珠说中国的城市不需要警察,其实是想突出中国大家族在维护社会秩序中所起的关键作用。她认为中国人一向自治,也就是家族自治,每个人都属于一个家族,每个家族负责管理所有的成员,孤儿、精神病患者、没工作的人都由家族照料,所以也就不需要什么孤儿院、精神病院与失业救济,而且家族中精神病患者也很少,因为家族让大家都有安全感,不会蒙受什么耻辱,这样就消除了精神病的起因。这一点说得很有道理,现在我们社会中心理有问题的人越来越多,经常有病态行为,比如与成年人吵架,却把对方的婴儿残忍地摔在地上,两辆汽车相撞后争吵,其中一个车主竟然在吵架时故意开车将对方的妻子撞死,小孩子不听话,长辈竟然将油倒在孩子头上并点着了烧他,以前听来不可思议的事情,现在都成为了现实。这些病态行为之所以发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们的大家族已经不复存在,我们生下来之后不是面对一个熟悉的大家族,而是面对着无数的陌生人,一点都没有安全感,陌生人一言一行才不会考虑到我们的感受,所以我们精神上经常受刺激,如果父母与老师没有很好引导,很容易出现各种心理疾病,有各种各样的病态行为。

 

赛珍珠认为虽然当时中国的大家族导致了裙带关系,因为家族不能看到任何一个成员挨饿,必须为他们找工作,但中国的裙带关系对社会的危害并不大,因为家族在道义上要对其成员的言行负责任,任何成员的耻辱都是家族的耻辱,所以一个人即使凭借家族的关系得到了某个职位,也不敢不认真工作,他不愿给家族丢脸。赛珍珠这样的观点,也许很多人都不认同。比如我们现在的家族企业,不少家族成员没有什么能力与责任心,却占据着关键的岗位,专门跟那些外聘的职业经理人对着干,企业便很难转变成规范的现代化企业。可以说,这些家族成员给家族丢尽了脸。其实,现在的家族与赛珍珠所谓的家族,差别很大,以前的家族是靠精神维系着的,精神领袖就是家族的头头,违反家规的成员,会受到严惩,一旦离开这个家族,是很难生存的,所以家族的家风对每个成员都影响很深,他们不敢乱来,现在的家族完全是靠金钱维系着,家族中的企业老板有时很为难,对在企业中的亲戚稍微严厉一点,稍微罚点款,这些亲戚立刻会翻脸不认人,大不了走人,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他们或者动用长辈给老板施压,老板碍于情面,也不敢有什么铁腕措施。哪天老板破产了,这些亲戚也不会念多少旧情,给同家族的老板什么帮助,总之老板给钱,那就是一个家族,没钱,那就是陌生人。现在家族成员跳出家族也有很多工作机会,所以他们也不在乎会不会给家族丢脸,家族成员不认可我,又怎么样呢?我到哪里都有饭吃。

 

赛珍珠认为中国大家庭的好处还在于私生子不会被送到孤儿院,其实在她的印象中,中国就没有什么私生子,不像美国,私生子很多,男人占了女人的便宜之后跑掉了,女人怀孕了,孩子生下来就送到孤儿院,如果不送孤儿院,这个女人以后就很难找到好婆家了。在中国,即使私生子的父母亲都跑掉了,大家族也会承担起抚养私生子的责任,这样,这些孩子至少能够有家的感觉,可以比较健康地成长,不用整天呆在冰冷的孤儿院。不过,现在的中国,似乎没有赛珍珠所说得那么好了,新闻中经常报道街上有婴儿在哭,婴儿的父母却不知去向。不过,一般来说,中国人如果不想要孩子,是不会把他们生出来的,假如生出来,也就不太舍得将孩子送到孤儿院了。如果不送孤儿院,对于孩子的抚养问题,现在的大家族是不太愿意帮多少忙的,只有靠孩子的妈妈与妈妈的爸妈了。

 

中国大家族另外一个好处是,孩子受到几代人的爱护,不会受到无知父母的虐待。美国就不一样,那里的父母将子女当成私有财产,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对待孩子冷漠无情、不闻不问,与孩子有很多的矛盾冲突,孩子的困惑都得不到解答,长大后对自身的价值就很茫然,行为就不太稳定。中国的孩子,从小在大家族中得到无微不至的爱,一整套良好的行为规范灌输到孩子的脑海里,赛珍珠就接受了这样的灌输教育,使她懂得,人与人之间的友爱与温情使生活有了意义,当有烦恼时,她总是去中国朋友那里寻求鼓励与友情。中国式的家族教育,使得大人们都沉着冷静、充满自信,孩子们都懂规矩,知道哪里可以尽情玩乐,哪里是禁区不可逾越。现在情况不同了,随着城镇化的推进,每户人家被关在居民楼中,原来的大家族被彻底拆掉了,所以也就不存在什么家族规矩、家风之类的东西,孩子或者是父母带着,或者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带着,这些父母或者父母的父母都凭主观经验甚至凭感觉来带孩子,孩子成了他们的私有财产,他们想怎么教育就怎么教育,他们的素质深刻影响着孩子的素质,没有大家族的良好家规对他们的家教方式进行矫正。在农村,虽然一个家族的人还是住在一个村子里,但每户人家也独立了,哥哥怎么教育孩子,弟弟是管不着的。所以现在的中国在家教方面变得跟赛珍珠眼中的美国一样了,很多孩子都受到无知父母的虐待。

 

中国大家族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人们单凭年纪大一点就能够获得荣誉与尊敬,老人说话时,大家都静静地听着。美国老人却相反,总是刻意隐瞒自己的年龄,假装自己还年轻。为什么要假装呢?因为美国经济生活变化无常,子女自己小家庭的生活都很难有保障,老人了解子女们已经很累了,所以尽量自力更生,实在无法养活自己就去养老院,美国养老院的管理员经常在门口见到被子女遗弃的老人,这些子女还不允许老人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以免坏了他们的名声。现在中国人的经济生活也变化无常,不像民国之前的农业社会那么稳定,所以子女们的压力也很大,不过压力再大,子女们一般也不愿把父母送到养老院,因为那是一种耻辱。当然,美国父母为子女付出的远远没有中国父母付出的多,在美国,子女大学毕业,父母一般就不管了,在中国,父母不仅要为子女的婚事操劳,还要帮子女带孩子,甚至帮子女买房子,不能为子女买房子,父母会感到很没有面子,丈母娘在女儿女婿结婚前也会坚决要求女婿买套房子,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中,似乎有房才有家,如果中国父母像美国父母一样,等到子女大学毕业后就不闻不问的话,大部分子女再怎么努力也买不起现在的房子,没有了市场需求,房子价格也就下来了。当然,这是一种假设,我们永远不可能让中国的父母那么铁石心肠。正是因为中国父母付出太多,做子女的无论如何也不会不赡养父母的,除了极个别的混蛋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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