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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句读(一)

查拉图斯特拉三十岁时,离开他的家乡与他家乡的湖,到山里去。他在那里安享他的智慧和孤独,十年不倦。
 
解读:
查先生比孔子还厉害,孔子三十只是而立,四十才不惑,五十知天命。而查先生似乎三十岁就知天命了,能够安享自己的智慧与孤独。  
 
他为什么要离开家乡呢?因为老乡对他比较熟悉,特别对他的缺点了如指掌,你再怎么有思想,在老乡眼里也不值几个钱,有那么多缺点的人怎么会有伟大的思想呢?没有距离感,就没有圣人。
 
查先生离开家乡,并不是去异乡,他只想远离尘嚣,所以隐居山中。也许他认为尘世生活会伤害他的智慧,隐居是对智慧的最好保护,有了智慧,才能安享孤独。他的隐居与陶渊明的隐居很不一样,陶渊明享受隐居是因为可以摆脱复杂的人际关系,不必为五斗米折腰,普通的家庭生活他还是有的,自然风光他也是爱的,否则就没有那么多田园诗了。
 
查先生却是真正一个人隐居,爱智慧是隐居的唯一原因,他这一爱,就爱了十年。爱智慧的人一般都会不断否定自己,所以他们很痛苦,经常怀疑自己的爱是不是值得,一旦有了怀疑,就不能享受孤独。查先生却能十年不怀疑自己,或者是他资质驽钝,或者是他超凡脱俗。我们可以相信他是超凡脱俗,但不要轻易相信我们自己可以像他一样爱智慧,否则我们会变成疯子或者教条主义者。要想少痛苦,就不要爱智慧,信仰比爱更可行,可是,在中国爱智慧的人,大多不信仰。
 
有人说,古语云“大隐隐于市”,查先生躲到山上去修行,似乎没什么了不起,的确如此。他自己也感觉到了。
 
 
 
可是最后,他的心情变了——某日清晨,他跟曙光一同起身,走到太阳面前,对它如是说道:“你伟大的天体啊!你如果没有你所照耀的人们,你有何幸福可言哩!十年来,你向我的山洞这里升起:如果没有我,没有我的鹰与我的蛇,你会对你的光和行程感到厌倦吧。可是我们每天早晨恭候你,接收你的充沛的光,并为此向你感恩。”
 
解读:
 
看到这一段,我就想起鲁迅先生的话,大意是,尼采自诩为太阳,可是最后他疯了。这句话给人的感觉是,自诩为太阳的人,变成疯子的可能性比较大。尼采笔下的查先生,只是想运用自己的智慧启示人类,鲁迅先生弃医从文不也是这个目的吗?
 
回到原文,查先生如此赞叹太阳,其实是自作多情,假如以后地球毁灭了,太阳还存在,难道太阳的幸福会少一分吗?太阳不稀罕你查先生的感恩。老子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里可以说,太阳不仁,以查先生为刍狗。太阳是没有什么偏爱的,任凭人类(包括查先生)自由发展。
 
可能有人会为查先生辩护,人家查先生也是想拯救浑浑噩噩的人类啊,这难道不是一种社会责任感吗?的确,这是一种社会责任感,可是查先生似乎希望人类能够像接收太阳光一样接收他的智慧之光,并且满怀感恩之心地接收,这就有问题了。人人都需要太阳光,但不见得人人都需要查先生的智慧。查先生可能会反驳说:“人们感觉不需要我的智慧,只是因为他们愚钝而不知道需要,实质上他们是需要的,因此必须向他们强行灌输我的思想。”到底谁来判定民众实际需要什么样的智慧之光呢?
 
查先生似乎觉得自己的幸福取决于民众是不是接收他的智慧之光。当然,如果他有力量把自己的智慧强行灌输给民众,他好歹也能幸福。不过,世间的智者,几个人有这样的力量呢?没有力量去灌输,难道他们就不能因爱智慧而幸福了吗?爱智慧的人不一定能影响民众,影响民众的人不一定爱智慧,爱智慧而且能影响民众的人不一定能给民众带来幸福。民众的幸福,智者决定一部分,蛊惑家决定一部分,民众自己决定一部分。民众、智者、蛊惑家有着各式各样的矛盾,所以民众有着各式各样的不幸福。
 
 
 
 
注:引文出自 钱春绮 译本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三联书店2007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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